去年九月大兒子就讀台大,成為我的學弟。自他國小開始陪伴他的成長,自己似乎也重溫一次自國小至大學的學生生涯。我的學思歷程第一階段,則自國小至台大研究所共有18年,在研究所畢業服兵役之前告一段落。此篇文章是為大兒子而寫,為現在大一的學生而寫,也為我未來撰寫的自傳作一個引子。
在未入學之前,看著兄姊一個個背著書包上學,心中也只有羨慕。直到上學之後,我就是喜歡看書。但是當時的國小沒有任何圖書可以閱讀,年紀大於我兩歲與四歲的兩個姊姊,她們的國小課本就成為我的書本。在國小一、二年級,我以學到的注音符號配合姊姊課本內的圖與字,不斷地增加我認懂的單字。慢慢地課本內的文句也逐漸明瞭,也享受了閱讀的樂趣。
我所就讀的中洲國小在我國小三年級之後開始訂閱國語日報,當時只有薄薄的四張。在公佈欄上每天上午與下午分別張貼正反面。在每次下課的十分鐘之內,我是搶先衝到報欄之前閱讀。有次在國語日報看到了一套圖書廣告,共有七冊,都是名人傳記。劃撥定價14元新台幣,在當時真是的天價。我問問老師如何劃撥,但是只能在心裡想想。當時一個男工辛苦一天的工資是8元,女工是4元。家裡根本不可能買得起。在四年級那年,老師將我的作文投稿至國語日報,刊登了兩篇。當時寄來的稿費匯票是15元新台幣。由父親帶著印章、戶口名簿至郵局替我領取這筆錢。好想告訴父親給我購買這套書,但是我知道家裡需要花錢買肥料,因此我無法開口。
一直到了國小五、六年級,姊姊們的初中課本就是我能閱讀的書籍。加上大哥於中興大學農藝系就讀,他的課程中所有中文講義如大一國文、作物學、氣象學與肥料學都是我的讀物。有一次隨著父親到社寮農會交稻穀。農會辦公室的角落竟然丟棄一堆散頁的推廣手冊。農會職員巴不得我將這些東西清走,我因此看了一堆農村技術要覽。例如稻穀育苗、稻草利用、坡地水土保持、果樹嫁接等。其中的“沼氣製造”引起我的興趣。我在自家香蕉園角落挖個大洞,丟下稻草與豬糞等再一層又一層的攪拌。然後封上洞口,留下一根鵝管以通出沼氣。但是此試驗完全失敗,始終看不到書本記載的沼氣能夠出現。
國小四年級暑假,二哥就讀台北建國中學。那年暑假二哥的同學一共來了六位。白天他們到日月潭旅遊,一位哥哥留下一本“科學新知”第四冊,內容是翻譯自國外科學研究的報導。那天傍晚我從田裡回到家,看到它馬上入迷而一直看到忘了吃晚餐。這幾位哥哥就由書中內容隨便抽問我,我一一應答如流。這個建中哥哥不但送給我這本書,他們北上之後,合資買下其他四本書寄到鄉下,我頓時成為暴發戶,一口氣擁有了五本書。這是我生平擁有的第一套書本。兩個外地讀書的哥哥也儘量省錢為我買書,每年寒暑假他們回鄉我就有一本新書。
就讀國中以後,大哥與大嫂陸續在國中任教,老家的經濟收入也擺脫了農業。大哥大嫂不忘為我買書,在國中三年,我已擁有一套名人傳記,共有二十四本。還有數十本科學叢書。
高中就讀台中一中,天地為之一寬。台中一中圖書館藏書驚人,管理更是開放。借書不用填寫任何表格,放下一份圖書證即可帶走一本書。自高一開始,另一位班上好友林茂昌和我一齊瓜分了全班的借書證。每次開學即借出二十幾本書。利用小考、月考的空檔期間拼命的看書。高中三年看的最多的書是章回小說與歷史傳記。其中三民文庫為一本一本的小冊容易攜帶,因此經常放在褲子背面口袋,一有時間就閱讀。章回小說中除了四大奇書、七俠五義等小說,清末的老殘遊記、浮生六記、官場現形記、二十年目睹怪現狀、孽海花等都找到而一一閱讀。高中三年,讀書實在是廣而不深。歷史傳記看得最多是清代至民初的人物。
大學進到台大,台大藏書之豐盛,不愧當時號稱臺灣最大的圖書館。尤其是總圖書館與研究圖書館。總圖書館幾乎應有盡有。但是研究圖書館又是一番天地,裡面有數十年前的報紙、雜誌,更收藏外界看不到的禁書。研究圖書館的書本只能閱覽不能借出,因此每次都是帶著筆記本進入做筆記。許多哲學的書本就是一面研讀一面做筆記,逐漸的瞭解其義理。
在大一上學期,中友會的活動中認識一位法律系大二學長黃瑞明。他與我討論我曾看過的書本,建議我不要只停留在博覽知識與熟記資料的層次,而是要深入哲理的思維。他介紹的一本書是學生書局出版,唐君毅先生的著作”人文精神的重建”。我在校門口買到這本書。當時在宿舍看到深夜而無法入眠。此本書開啟我另一個從未思索,從未瞭解的世界,也影響了我的學習生涯。從此書中我自省以前的博閱強記,只是表層而不見真實面。由此書的閱讀開始,大一與大二幾乎都是以唐先生的著作為主。在大學四年之內,總算看過一遍唐君毅先生的著作,也有幸在大三那年在哲學系的講座親自聽得唐先生之授課。至今我仍然自我期勉能夠達到唐先生學問的三境界:能高、能深、能遠。而由唐先生著作開始,熊十力先生、牟宗三先生、徐復觀先生的著作也一一設法購買閱讀。熊十力先生的十力語要與讀經示要正是我再三研讀,逐句圈點的兩本書。由此再回來重讀原典中四書與老莊,至此其領會更是深入一層,大三再涉獵宋明理學,暫以王船山先生的讀通鑑論為止。由東方哲學再涉及西方哲學則自唐先生的哲學概論開始。此兩本書雖然我已研讀多次,但仍不敢自稱已通其意而明其理。
在大一寒假,痛失摯友的生離死別境遇使我更加埋首書本,也在佛經中找尋人之生死之謎。那時真正能夠與心靈相會是六祖禪經。在大學時代,並未能預知我於雙親年邁之時再度與佛學結緣。而今也在佛經義理之中思索生死與輪迴。
大一、大二是大學工程科系功課最為繁重的兩年,全部都是必修課,尤其大二的力學、熱學、機動學與工程數學。大三上學期的電工、電子與材料。研讀這些必修學科已佔用許多時間。當時台大的制度是每個必修課都考上三、四次,因此自開學後第一個月開始考到學期結束。除了研讀必修課程以外的時間,幾乎全部用來讀書。在台大四年,假日的休閒是縱走古道與爬山。週一至週六全部與書相伴。
大三開始,自哲學再返史學與社會科學的世界。因為影響台灣命運的國家為中國、日本與美國。史學中先著重閱讀中國共產黨發展史、日本史、美國史與西洋文明史。社會科學則是選讀社會學、心理學與經濟學。史學再由漢、明、清三朝開始一一細讀。其中柳
詒徴先生之國史通義啟發也多。大四除了預官考試還有研究所考試,因此大四之年,再度復習大二、大三的必修課程。新加入的學習目標則是社會變遷、現代化與農村重建。
在文學方面,我ㄧ向喜歡古樸的詩詞。如六朝散文,如古詩,唐宋詩,宋辭,元曲等大學四年都以學餘空暇加以吟詠。至今難以忘懷是蘇軾與陸游其至性至情之詩詞。清代彭玉麟的感懷詩更是蕩氣迴腸。
大三寒假讀完台灣通史,其中的墾荒事蹟與陳家來台的歷程都相互呼應。但是台灣史在民國之後即無以為繼。台大研究圖書館內有雲林縣志、台灣府誌,我一一查出竹山老家的相關記載,例如老家溪州古稱”沙連堡”。而也立志找出往昔清代開墾時期的古道。一次與中文系楊儒賓兄共同到鹿谷鳳凰山,在叢林中找到了一段段的八通關古道,全部為青石板,與古籍所載完全相同。大三寒假在老家對岸”林尾岬角”的山壁中找到了”開闢鴻荒”的古碑,花了一番力氣清除雜木葛草,使石碑重視天日。在大三的星期日假期,主要是沿著鐵路沿線找尋府誌記載的古路。瑞芳、十分、候洞等車站,都是經常拜訪之處。當時體力好,背包內裝著書籍、筆記,加上兩個饅頭、一壺開水,即可走上一天而不疲倦,最遠的距離是到宜蘭大里探訪虎字碑。
大學四年,學期生涯的休閒是爬山尋覓古道,最常相伴的朋友為原臺中一中同學,後來重考再入農機系的好友張良淦兄。良淦兄於我於美國求學期間竟因心肌疾病而往生。人生無常,此種傷嘆往往至今無法釋懷。
大四那年,四姊考上北市南門國中教書,領取第一份薪水時多給了我兩千元,叮嚀我要添購新衣。而我則趕到師範大學附近巷內買了一套24冊資治通鑑,當晚在我宿舍床舖排成一排,擁著書本,帶著微笑好好的入睡。
大四那年,遠流出版社開始出售金庸小說。以前在男生宿舍內秘密流傳這些禁書,主要是僑生自香港帶來,但是大多殘缺不全。自大四至研二共三年內金庸武俠小說陸續出版,我也好好的享受此武林盛宴。要我排名此套小說,我的喜歡次序為天龍八部、笑傲江湖與神鵰俠侶。金庸所寫不只是武俠而是完整的人生。在天龍八部中看到阿朱臨終之前對蕭峰的深情,心中滄然,久而不能平復。看到神鵰俠侶中郭靖勉勵楊過"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",則是豪氣中生。
在大學四年,對我而言幾個安身立命的大問題,包括中西文化之比較、中國文化至今為何不能建立真正的民主與科學、臺灣的歷史命運與未來、社會科學在文化的真實定位、個人在社會上的立足點與實現理想的方式等,這些問題不是在當時即找到答案,但是大方向已確立,以後則是不斷地充實。
大四下學期面臨人生的轉折。原來的生涯規劃是考上預官服完兵役,再設法攻讀中西文化比較之相關學位。當時夏威夷大學有"東西文化獎學金",成為我申請的第一個目標。但是畢業前夕,竹山家裡大嫂因車禍而往生。老家只有父母、大哥與兩個姪子。在那年六月,我做出另一個決定,留在台大繼續就讀研究所,爭取多兩年陪伴父母的時間,而這個決定卻也因此影響了我的一生。
在研究所的歲月,每週趕回竹山。週五下午上完課,搭台汽客運至南投,再換最末班的鄉下客運回到竹山都已深夜。週一早上6:00搭最早的班車一路到台中再回台北,趕赴下午的日語課。在汽車或火車上,不論有無座位,我隨時在看書。將所有可用的時間都投入書本。兩年的南北奔波,可以維持不斷地閱讀與思考。在台大農機研究所,我將個人遭遇告知指導教授劉昆揚老師,他也容許我兩地奔波,而且為我準備足夠維持生活獎學金。這位來自台南關廟的老師,我終身感激他。
回首大一與大二,是我思想大開大闔的兩年。由唐先生"人文精神之重建"開啟我另一個世界。以前看書作學問只是博學強記,藉由唐、牟兩位大宗師的著作得知新儒家的義理,更由此窺見了人文、哲學的世界。進入此世界即終身駐留於此義理世界。我求學的目標,人生的大方向等等都是在此階段奠定,當時我正年滿二十歲。大三至研二的後四年,除了擴大史學、文學、社會科學的範圍,也逐漸補足大一、大二那兩年所學所思而仍有所不及的內涵。如今我已步入五十之年。二十歲立下的心志,理想自今未曾改變。三十年前在台大就讀工程科系,功課壓力繁重,而在三下與四年級才有喘口氣的時間,因此開學期間幾乎全部投入讀書。自開學第一個月後,週週有考試,因此在考完一科之後,連看兩∼三天非工程學門之書。然後馬上準備下週之考試。寒暑假回竹山老家,白天時間要下田工作,更無週六、週日之休息,傍晚與晚上是唯一的讀書時間。常規的例外是大雨傾盆的下午或是颱風雨。這時也領悟古人”晴耕雨讀”之格言。每次台北與竹山的旅途,就是帶著書籍一路奔波。養成的讀書習慣是在喧鬧之處我可也看書。每天不論多忙碌,也要抽空看書。
我自識字以來至今仍是不斷地讀書,不斷地思考。求學的目標與人生的理想是大一、大二兩年所奠定。回看前塵實在無法說出我已讀完多少書本,又寫了多少讀書札記。五十之後,要論讀書之益處,我即以以下數語暫做了結:
“
居之安,資之深。萬物皆備於我,無入而不自得。”
“水之積也不厚,其負大舟也無力。”
再以牟宗三先生對後輩學子之勉勵語加以自省自勉:
“握天樞,爭剝復。處環中,應無窮”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