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時候在鄉間成長,鄉下有做不完的農務,但是每年夏天也有忙中偷閒的時候。在中元拜拜的節日,總有野台戲可觀賞。當時的野台戲主要是布袋戲與歌仔戲。小男生對花旦唱腔一無興趣,最受吸引的還是布袋戲。
稗官野史中記載布袋戲於明朝末年創立。在嘉慶年間來到台灣逐漸演變成各門派。在近三四十年之間,布袋戲有了大轉變,加上雷射,加上布景,加上聲光效果,這種布袋戲稱為金光布袋戲。
布袋戲之起源在野史記載為明代梁、孫兩位秀才,在赴京考試途中路過揚州。到當地夢仙宮抽籤。兩人的籤文竟然相同:「功名顯赫歸掌上,榮華富貴在眼前。」
兩人得到此上上籤,在京試之後卻是落榜,只得返鄉教書。有天兩人出遊看到野台演出的傀儡戲。發現以線拉動的木偶動作並不靈活。兩人改良以手掌操作,並且將詩詞等文句融入戲中人物的對白。這種演出方式被稱為掌中戲,逐漸轟動福建。兩人自始名利雙收,也應驗「功名顯赫歸掌上」之意義。
掌中戲是藉由演出者的五個指頭操控布偶,因此在木偶造型,在動作之身段,在木偶頭部的雕刻外型都是十分講究。整體木偶自輪廓、色澤、服飾等要求嚴謹。因角色不同,有生、旦、淨、末、丑等數大類。
布袋戲或稱為掌中戲,在鄉間俗稱野台戲。因為演出的舞台是臨時搭建,演出的師傅漂泊四處。以現代的舞台劇場相比較,相形之下是粗鄙無華。但是這些掌中戲是閩南地區廣大民眾在難得的休閒時刻最大的寄托。在中國鄉間,中國文化中的忠孝節義等基本道理,是透過說書人或不同地方戲代代相傳以深植民間。在閩南,在台灣鄉間,一些基本的道德義理,一些維繫數千年文化的倫理守則,就是藉由此地方布袋戲一一傳遞。在戲台上演出的不僅是布偶的動作,最重要是故事的本身,藉由故事述說著中國數千年來維繫人心的基本道理。
布袋戲主題是木偶與服飾,搭建野外戲台的材料也是簡易容易拆裝的木料。材料的本身是木頭,是布料,都不可能採用高級昂貴的原料。而是藉由木偶頭部的造型、色澤、藉由戲服之裝飾等表現出無窮的藝術世界。布袋戲的迷人之處不是其材料的金額有多少,而是所呈現的精神世界。配合演出者的手勢,說書者的口白,在有限的空間,用簡易的金錢成本,呈現出一個廣大的文化世界。材料是有形而且是低廉,呈現的世界則是豐富而無窮。而且最重要的是其精神領域,是其呈現訴說的故事。這些故事是鄉野文化的源泉。
到了1980年代,布袋戲開始經由電視台的播放,以「雲州大儒俠」為經典之作。無論是劇情,口白與舞台背景,都是將布袋戲推個另一個境界。布袋戲已不再只是野台戲,經由電視此大眾傳播工具,深入每個家庭。也因為影響力如此大,如此深,竟遭到停播的命運。隨著政治的開放,布袋戲又回到電視台,但演變成新的場面,即是金光布袋戲。
金光布袋戲最大的特色是加大木偶尺寸,增加戲服的形式。搭建複雜化、立體化的戲台背景。以雷射等光線,配合古代或近代各種音樂,塑造出多樣化的聲光效果。以往布袋戲那些吐劍氣、放金光、掌風傷敵的劇情只是口頭之描述。在金光布袋戲之舞台效果下,都有具體的聲光呈現,因此更生動,更有吸引力。這些造型與布景,都是高成本的投資,因而野台布袋戲逐漸消殆,金光布袋戲成為主流。能夠負擔金光布袋戲成本的公司並不多,因此布袋戲的演出廠家也逐漸固定為少數。
傳統布袋戲與金光布袋戲有何差別?在呈現的形式,傳統布袋戲對現代的年是沉悶單調。金光布袋戲則是具有「金光閃閃、瑞氣千條」的聲光娛樂效果,對於現代人求新求變的心態下,當然更有吸引力。但是金光布袋戲的特色是以金錢砌出的感官效果。不論是傳統布袋戲或金光布袋戲,其本質就是布袋戲。布袋戲的根本精神是其內容,根本價值是其表達的目的與主旨。金光布袋戲只是呈現的方式不同,但是不能偏離此本質。如果金光布袋戲焦點只是外在的聲光效果,而內容卻是乏善可陳,那就不配稱為布袋戲,只能說是一種雷射加上音響的光電特技表達秀。
文化或藝術的本質不隨時空改變,但是表達的型式因時空背景而不同。江蕙的歌聲即是最好的例證。在未舉辦大型演唱會的時代,江蕙的歌聲來自錄音帶,CD與MP3。二姊歌聲都是經由音響設備得以聆聽。在江蕙的大型演唱會,可以有更多相聚在一起的觀眾,有各型燈光音響的背景,將二姊的歌聲襯托的更動人。但是大型演唱會的成功還是來自江蕙本身的歌唱能力。試問一個五音不全的歌手,再好的舞台也無法改變其歌聲本質。
因此傳統布袋戲好?還是金光布袋戲好?這是無法比較。其共同點就是表達的故事是什麼?表達的劇本其呈現的內容是什麼?如果故事平淡無奇或是荒誕不經,再好的音響效果,再複雜的光線配置,那只是形式,只是表面而不是本質。傳統布袋戲之特點在於其物質成本,以有限的成本創造出無窮的精神領域。因此傳統布袋戲的價值是其演出故事表達的義理。傳統布袋戲不需要太多的金錢,也可表達出豐碩的精神內涵。金光布袋戲使得布偶呈現的形式更動人,更多彩多姿,更能吸引現代年輕的觀眾。但是不能失去布袋戲的本質。
由此可以對於藝術的有價與無價得到解答。創造藝術的材料是可以計算成本,是有價,是可以比較其花費的費用是否合理。但是由有價的材料創造出來的作品,那是無價。因為藝術品,其表達的精神境界是無法以使用的金錢高低衡量。傳統布袋戲的製作成本和金光布袋戲的製作成本可以評比比較,但是表達的境界不能比較。但是表達的內容如果荒腔走板,乏善可陳,則根本談不上精神境界,更談不上藝術水準。
2010年的台北花博,引起的爭議即是將使用的材料與呈現的內容混為一談。花博是一百三十多億新台幣砌出來的舞台秀。花博呈現的內容是好是壞,政治人物各自表達。花博是否有文化價值,只要與其他國家之花博內容即可判斷。但是政客將花博的使用材料以花博之名宣稱其材料是無法評估價值,這種論調只是混淆真理。
世界各國其花卉博覽會都有主題,有其文化內涵。荷蘭的花博主力作物是鬱金香等球根植物,用以表達寒冬之後人們面對春天之喜悅,迎接生命的更新與開始。日本的花博之主題是菊花,尤其在一株菊花上方嫁接不同顏色,不同品種的菊花,顯現其細膩雍容的特質。由菊花之層層排序,見到一花一世界之文化內涵。泰國的花博則是以原生植物與各種地生蘭花為主題,有著大自然最原始的生命力,有多采多姿、多樣化的生命世界。由多樣化中見大自然五顏六色之燦爛,也從短暫開放的花卉象徵生命之無常。每個國家的花博都有其文化內涵,藉由花卉加以呈現,藉由花博的舉辨將本國文化與世界文化接軌。
在台北的花博看不到中國文化的特色,也看不到台灣此海島充沛的生命力。只有外在的熱鬧,只是用大量來自國外的花花草草堆砌出一種暴發戶的景象,加上一些光電效果的人工造景。代表主辦單位錢多多,用得起許多花材。但是一百三十餘億的經費是台灣蝴蝶蘭七年半的營業額。花博本身就是無內容,無靈魂的金光布袋戲。但是在媒體的炒作下,在政治的運作下,花博竟然成為不可討論的圖騰。
近年來,文創之口號響徹雲霄,蝴蝶蘭也趕上此列車。蘭花文創成為國立大學自我宣傳的口號。蘭花文創是否成為藝術品?是否有其價值?這是取決於消費者。但是每株蘭花有其成本,可以精算購買一株蘭花的合理價格。無價的是最後的成品,而不是此蘭花材料。在花博的爭論中,其最後的作品其價值都可以評議。使用的材料成本更不能因假文創之名而任意膨脹。如果此概念無法建立,未來在評論2010年後的台灣,將會加上一句「文創!文創!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後行!」。
數十年前,布袋戲與歌仔戲是台灣鄉間休閒娛樂之來源。這些野台戲其重要性不只是娛樂,而是教育功能。因此對於故事劇情特別重視。在當時的時空下,在有限的物質資源下,以簡易的材料,有限的成本以創造無窮的精神世界。到了近代,物質來源更加豐富,經濟水準提昇,自傳統布袋戲進化成金光布袋戲是有其歷史必然性。如果只有注重表面的形式而失去原有的精神內涵,金光布袋戲則只是用以炫耀,用以顯示財大氣粗的雜戲鬧劇。一百三十餘億的台北花博,即是一種無靈魂的金光布袋戲,一場財大氣粗的雜戲鬧劇。
清明上河圖是無價之寶。作者在簡單的紙張,以彩墨勾畫出宋朝當時的繁華,為後代留下當時的文化。當電子技巧進入文創,以「會動的清明上河圖」為號召,那又是另一個無靈魂的金光布袋戲。
對於近年來以大批金錢砌出之文創活動,無論是花博或是蘭花文創展,還是國慶夜晚之兩億活動,那些經費都是來自人民的稅收。以花博或是蘭花文創的外觀亮麗而沾沾自喜者,看看宋朝
羅大經《鶴林玉露》卷八之文句:
“兗王假山成,請宮僚觀之,姚坦熟視曰:'此血山耳。'開寶塔成,田錫上疏曰:'眾以為金碧熒煌,臣以為塗膏釁血。'” |